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克莱本钢琴比赛DVD杂记  

2009-08-03 16:35:12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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特约撰稿人 马慧元(加拿大·温哥华)

最近有机会就看音乐DVD。其实从听的角度,效果不算理想,不过既然音乐是一种生活,音乐家的音容也该在某些时候被关注。印象最深的,竟然还不是大师们的演奏,而是一张2005年克莱本钢琴比赛的实况录像。中国选手陈萨获得了这次比赛的第三名。

作为旁观者看音乐比赛的“角逐”,真够冷血。音乐变成体育,本来是巨大的讽刺,但也并非毫无意义,它毕竟把人逼到悬崖边上,用体育精神也就是极端体验面对优雅的音乐,这是考验、扭曲却也榨出人的潜力。他们那沉重的疲倦、失望和狂喜,在其他音乐场合难得一见。音乐作为一种生活,此时显出它的残酷、世俗、功利的一面--也许这本来就是艺术的一部分。

拍片过程,没人知道谁会获奖。有个意大利家伙Cabassi,我认为弹得最好,进了决赛可惜没有获奖。这家伙给我印象深刻,有真正艺术家的意思,声音轻松优雅,似乎不刻意得失。决赛他弹完后他轻松地说“我高兴它总算结束了”,人家问他感觉会得奖吗,他说I don't care就急急忙忙拉着小朋友去游泳了。他和获冠军的俄国小伙子成了好朋友,宣布结果的时候他没显得沮丧,而是热情地祝贺朋友。比赛之前,记者问他认为自己和别的决赛者有何不同,他说I'm the most beautiful one,在我看来这是实话呀。这位大人络腮胡子,卷发,有小小的啤酒肚,看上去不娇小、不逗人喜欢、不好玩、不古怪,甚至不像钢琴家。

而19岁的韩国小姑娘Joyce Young,最终得了第二名,弹琴却是那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,真让人不喜,用朋友的话讲是“暴力钢琴”,只顾让评委印象深刻,但无法在录音中细细品味。这样的演奏如今何其多哉——比赛的弊端,正在于此。在我看来,钢琴本来是打击乐器,不暴力也暴力,那么凶狠地敲击,实在更加可怕。唉,韩国人最近获奖者无数,怎么没有一个特别富有音乐的钢琴家?他们似乎榨干生活中的全部能量来练琴、比赛,看上去是在痛苦地拉伸自己。

虽然不喜欢她的演奏,但因为片子中她的镜头太多,那么鲜活的一个人,我不可能不受感染,比如她说自己少小离家,父母为她做出的牺牲,比赛逼迫下的巨大投入等等。她这样一句话给我印象很深,如果没记错大意是这样的,“我们从小就用音乐表达情感,然而正常的人的情感到18岁左右才可能成熟,这样的不同步,有好也有坏的一面。”

这话在我看来很有启示性。音乐世界浓缩了太多情感,弹琴的小孩,有没有情感都要强颜欢笑。有些格外敏锐的孩子,能从音乐中创造出他没经历过的东西,或者从类似的经历,创造出“需要”的情感。这样的情感和演奏,到底是真还是假?或者说,艺术和“真实”,到底哪个更真实?理论在这里似乎不太起作用,因为各种例子都有。在大师们中间,有人饱满地生活着,一边经历一边表达,而有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似乎也爆发出压抑之后的巨大能量。音乐这东西,既相当程度地独立于思辨,又体现思辨的力量。

其实,音乐比赛的特别之处也体现在这里。观众面对的不是久经考验的大师,而是尚未取得话语权的小小天才。这对乐迷也是一个考验,不但要放弃成见,还要暂时抛弃音乐中“形而上”的那部分,观察音乐的“操作层面”。精神和技术的关系在操作中显得关系间接、充满偶然。

而音乐最打动我的地方,就包括这个“操作层面”的努力,那是长年累月的苦修式进阶,任何人凭想象都不能复制这个历程。这个历程中包含大量理性分析的努力,不然不管是演奏还是欣赏,都走不远。仅凭悟性和乐感,面对复杂音乐时撑不了多久。其实,老师的教学,本身就是文本语言和绝对声音之间的对话——这是一个互动、探寻、思考的过程,其基本媒质当然是语言。很多老师,也在“不能言传”的困难下止步了。不要说分析作品和风格,仅仅是把“音乐潜质”发掘出来,也需要理性的设计和方法。假如古典音乐不是这样复杂,大家会有这样的错觉:音乐是自然的、情感的,但它的艰难终于把人的天赋不能及的一面暴露出来——如果希望进步,把美好的东西表达得让人能够感知,就要长期分析研究,不断用后天力量调整自己。而普通人的倾听,与之并无本质区别,因为演奏家努力表达的,也是他们非常期望听众注意到并能区分的。音乐中的技术给人的意识制造方向,不断打开想像的空间。

比赛结束了,小天才们各干各的去。跟体育不同的是,他们的生涯才刚刚开始,也就是说,这个技术、精神互动互博的漫长历程,仍将和音乐同在。但愿音乐在竞赛中显露的残酷,可以在真正的生涯中软化为慰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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